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毛泽东在生命最后时光向身边护士吐露不如意之事

2017-12-26 11:13:32    人民网  

是谁,陪伴着毛泽东度过了生命的最后时刻?是谁,护理着他走完了生命的最后旅程?

是她,孟锦云,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。

孟锦云,对人们来说,是个陌生的名字。如果查查1976年9月13日的报纸,就可以在给毛主席守灵人的长长的名单中找到。孟锦云,最后一名守灵人。她的知名度几乎是零。然而,就是她,却和一个伟人朝夕相处,日夜相伴,度过了四百八十九个白天与夜晚。

她,是毛泽东最后一段生命旅程的见证人。在孟锦云的叙述中,我们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毛泽东,一个由神变成人的毛泽东。毛泽东作为一个普通人,一个普通老人,也具有普通人的特性。毛泽东也要流泪,也要大笑,也要愤怒,也要固执己见……他既是伟人,也是一个具有普通人的种种情感的凡人。

20世纪60年代中南海春藕斋的舞会上,毛泽东和孟锦云翩翩起舞.jpg

20世纪60年代中南海春藕斋的舞会上,毛泽东和孟锦云跳舞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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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念奴娇·鸟儿问答》的草稿

“您的痣子是湖南痣子,我的痣子是湖北痣子”

孟锦云,是个湖北姑娘,十二岁就考入了空政歌舞团,1959年被选进了舞蹈学员班。

1963年4月,小孟被安排去中南海“出任务”。那时候,中南海的首长们,经常性的娱乐活动就是跳舞。空政歌舞团的一些舞蹈演员,在过了政治上、作风上、生活上的严格审查之后,可以进中南海,去完成陪首长跳舞的任务。

那时的小孟只有十四岁,按理是没有资格承担这样的任务的。去中南海跳舞的是些老同志,当然,所谓“老”,其实也不过只有二十几岁。但天长日久,这些老同志有的结了婚,有的要生孩子,再加上演出任务重,因而领导经过请示批准之后,决定带些小学员进去见习见习,熟悉熟悉,好接老同志的班,孟锦云就是被选中的小学员中的一个。

来到中南海的舞厅,小孟和几个女伴坐在软垫靠背椅上等候。眼前的一切使小孟感到新奇,但又似乎和临来之前所想象的大相径庭。她看着,等着,心稍稍平静了些。

晚上10点多钟,舞厅里的人忽然纷纷起立,乐曲停止,舞步停止,毛主席来了。

毛主席从左侧那个红门稳步走入舞厅。小孟站在那里,痴痴地,忘了自己,忘了周围的一切。这就是毛主席?“东方红,太阳升,中国出了个毛泽东……”她耳边突然响起了这首歌。

毛主席来了,他的装束极为随便。只见他一身灰色中山装,并不笔挺,袖筒又肥又长,几乎遮手一半,特别是那条过分肥大的裤子,宽松,舒适,更增添了洒脱之感。

主席坐在专门为他准备的沙发上。一名服务员端着盘子走过来,盘子上放着白色的打湿了的毛巾,毛主席拿起毛巾擦了擦脸和手。只见服务员小声跟主席讲了句什么,主席轻轻点点头。不多时,小舞台上的乐队奏起了舞曲。在众人目光的集中之下,一个女文工团员,一个常来跳舞的老同志,走到主席面前,微微倾身,伸出臂掌,作出邀请姿势,主席会意,站起来,与那个文工团员跳起了舞。

全场人的目光,像舞台的追光一样,追随着主席和那个文工团员。

小孟把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主席如何跳舞。主席的舞步很大,他高大的身躯不怎么灵活,像在蹭着地板走步。一边跳,主席还一边与那个文工团员谈天。主席并不像初学跳舞的人那样,总往脚底下看。他显得很轻松,毫不拘泥。

一曲终了,主席和那个文工团员停在了主席的沙发那儿,女文工团员用手往沙发那边一伸,主席便走向沙发,坐下来休息了。

小孟观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。她的目光,一直追随着主席,仿佛要尽量从他身上发现些秘密来,但看着看着,那种神秘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。主席是领袖,也是个凡人呢。他不也在说,也在笑,也在随着舞曲,一步步向前向后,向左向右地走着跳舞吗?

又一首舞曲开始了,是欢快的《喜相逢》。主席侧脸,好像突然发现了小孟,他对她笑了。小孟也在意识到的一刹那间,向主席报之一笑,有点尴尬,有点生硬,有点不自然。她太没有思想准备了,但机敏的小孟毕竟看出了主席的意图。她的感觉,她的判断是绝对准确的,她慌忙站起来,向主席走去,学着前面那个老同志的样子做出了请主席跳舞的邀请动作。主席微笑着站起来,拉住了小孟的手,同她向舞场里走去。这时,小孟真有点手忙脚乱了,刚刚消失了的神秘感又升腾起来,刚刚平静了的心又猛烈地跳动起来。她慌忙上阵,不知该怎么跳舞,什么节奏、音乐、舞步,都成了模糊的一片。她不知该进哪只脚,该向哪一边转。此时的小孟有如腾云驾雾,晕晕乎乎。主席已看出了她的慌乱,轻轻松松地对她说:“小同志,别紧张,你的舞步不错嘛。”

跳着跳着,小孟又逐渐感到轻松了。

“你是新来的?”

“我第一次来。”

“怪不得没见过你。小同志,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孟锦云。”

“噢,孟锦云,跟孟夫子同姓。这个名字好听,锦上添云比锦上添花还美呢。你是什么地方人?”

“是湖北武汉。”

“噢,湖北,一湖之隔,是我的半个小同乡呢!”

……

跳舞,闲聊,小孟感到主席是个很容易亲近的人。主席的亲切自然驱散了小孟的紧张、慌乱。

就这样,她和毛主席认识了。

之后,小孟几乎每周都要去中南海参加舞会,每次都要和主席跳舞,主席总是亲切地称她半个小同乡。

小孟开始在主席面前无拘无束了。她的单纯、机敏、活泼,她充满了稚气的发问,常常引得主席开怀大笑。

“主席,您嘴巴下面有一个痣子,听我奶奶说,这是有福气的痣子呢。”小孟望着主席,笑眯眯地说。

主席听了,看到小孟白白净净的脸蛋上,也有一个小小的痣子,便笑着说:“你的脸上也有一个痣子,那你也有福噢。”

“那可不是,您的痣子是湖南痣子,我的痣子是湖北痣子,长的地方不一样。”

主席听了小孟的回答,不禁哈哈大笑起来:“没想到,你还是个小九头鸟呢。”

“什么?九头鸟?”

“天上九头鸟,地下湖北佬,你知道吧?”

“当然知道,九头鸟可厉害呢。”

“那也就是说,你这个小九头鸟很厉害啦。”

“我可不愿意当九头鸟,我不愿意人家说我厉害。”

“噢,还有这么大的顾虑?我可愿意当个九头鸟呢,只是想当而当不上噢。”

“我觉得九头鸟不好听,怪可怕的。哎,我们武汉的黄鹤楼您去过吗?”

小孟又转了个话题。

“黄鹤楼?黄鹤知何去,剩有游人处。”提到黄鹤楼,主席显然是想起了他写的那首词,脱口便吟了两句。

主席和小孟交谈着。武昌鱼的鲜美,孝感麻糖的甜香,东湖的美景,龟山蛇山的故事,武当山的传奇……毛泽东都是那么了解。那熟悉的神情,仿佛是在谈论自己家乡屋前的水塘、屋后的翠竹一样。

小孟在主席面前显得很少有框框,稚气十足,又妩媚动人。她脸颊上常出现的那个似乎特意酿成的小酒窝,更增添了她娃娃般的可爱。她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,总有一种探索的神情。

主席对新来的小同志很喜欢,而对他的半个小同乡——孟锦云,尤其喜欢。

渐渐地,这些小同志,已取代了那些老同志。

中南海的舞会,仿佛是一座桥梁,联系着这些文工团员和中南海里的大人物们,周复周,月复月,年复年。

中南海的舞会啊,瞬间的快乐,曾带给人们永恒的回忆。

也是因了这样的初识,孟锦云在经历了曲折的十多年后,1975年5月,终于来到了毛泽东的身边,应毛泽东要求到他身边工作。

“孟夫子,来,我给你讲个故事”

小孟来到主席身边工作,开始的那些日子里,主席十分高兴。小孟的一举一动,他都看着顺眼,小孟对他的一些提醒劝说,他都听着中意。

在小孟刚来主席身边的时候,他身边有两个工作人员,除了张玉凤是他的生活机要秘书,还有个护士小李。

小孟来了之后,主席与她有说有笑。饭后茶余,花园小径的散步,卧室客厅里的谈天,显得十分和谐,主席常常把小孟逗得开怀大笑。

“孟夫子,来,我给你讲个故事。”主席喜欢用这个名字来称呼她。

小孟把沙发椅向主席的身边搬近一些,主席操着难懂的湖南话,给小孟讲起来。此时的小孟,就像几岁时听爷爷奶奶讲故事一样,听得那么专心,那么入迷。

“有一个人,从自己脖子上捏下一个虱子,害怕别人嫌脏,赶忙扔到地下说:‘我当是一个虱子呢,原来不是个虱子!’另一个人马上捡起来说:‘我当不是个虱子,原来是个虱子!’”

小孟听完了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故事,瞪着她那清澈如水的大眼,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发问了:“这个故事有什么意思,一点儿也不好听。”

“傻丫头,你什么都不懂噢,这是告诉我们要讲实话嘛,虚伪的人真是可笑。”

小孟听了恍然大悟。

“主席,再给我讲一个,你看看我能不能猜出什么意思。”

主席又给小孟讲了另外一个故事:

“有一天,乾隆皇帝和一个大臣来到一个庙里,里面是个大肚子弥勒佛。乾隆便问大臣,‘弥勒佛为什么对着我笑啊?’那大臣说,‘这是佛见佛笑。’乾隆听了很高兴,当他往佛的侧面走几步之后,又回头一看,见弥勒佛正对着那大臣笑呢,于是便又问那大臣:‘弥勒佛为什么也对你笑呢?’那大臣赶紧回答说:‘他笑我今生不能成佛。’”

小孟听到这里,咯咯地笑起来,急忙说:“我知道,我知道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,这是讲那个大臣会拍马屁。”

主席点头称赞:“进步很快嘛,好聪明的丫头!”

这天,主席把诗刊杂志要发表的他的两首词的清样,拿给小孟,对她说:“小孟,请你把这两首词读给我听听。”

小孟拿过来,也不先看一遍,马上就读起来:

念奴娇·鸟儿问答

(1965年)

鲲鹏展翅,

九万里,翻动扶摇羊角。

背负青天朝下看,

都是人间城郭。

炮火连天,

弹痕遍地,

吓倒蓬间雀。

怎么得了,

哎呀我要飞跃。

借问君去何方,

雀儿答道:

有仙山琼阁。

不见前年秋月朗,

订了三家条约。

还有吃的,

土豆烧熟了,

再加牛肉。

不须放屁!

试看天地翻覆。

小孟高声快速地读了起来,当她读到“不须放屁”这句的时候,她扑哧一下笑出声来。

“主席,您写不须放屁,可您今天放了二十八个屁。我都给您数着呢。”

“噢,你还给我记着黑账。”主席也笑了。“活人哪个不放屁,屁,人之气也,五谷杂粮之气也。放屁者洋洋得意,闻屁者垂头丧气。”

小孟听了笑得前仰后合,直不起腰来。

小孟边笑边说:“那您为什么在词里还写上‘不须放屁’?”

“两回事情嘛,孟夫子。”

毛泽东最后的生日

1975年12月26日这天,是毛泽东的最后一个生日。这一天,中南海毛泽东的家里,毛泽东的女儿李敏、李讷来了。她们平时很少来,但每次过生日,那是一定要来的,她们都带来了对爸爸的祝福。

这天,以前的护士长吴旭君、护士俞雅菊和李玲师的到来给毛泽东带来了喜悦,他那有些木然的脸上,一下子添了笑容,有了些生气。毛泽东今天没有长久地躺在床上,他自己提出去大厅里坐坐。小张、小孟搀着他来到大厅里,坐在沙发上。小孟说:“今天是您的生日,按我们家乡的习惯,孩子要给老人磕头。”主席听了高兴地说:“你的意思是要给我磕头,我可不敢当,我承受不起噢!”小孟听了,很随便地说:“您都不敢当,还有谁敢当,我先给您磕。”说着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就跪在了主席面前,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头。主席也不时向前起身表示回敬。见小孟磕了头,吴旭君、李玲师、张玉凤也先后磕了头。

毛泽东这时很高兴。他说:“记得小时候,在我的家乡,母亲常常带着我去庙里烧香拜菩萨。那时,我比你们现在小多了,我很信神。一边给菩萨磕头,一边嘴里念叨着要菩萨保佑。你们今天给我磕头,我不是成了神啦,你们也让我保佑吧!”

这天,江青也来了。她还特意亲手为主席做了两个菜:一个是用胖头鱼做的鱼汤,一个是肉丝炒辣子。她还带来了白菜、大葱、核桃、红枣。

当江青走进大厅的时候,正好碰上要往外走的小孟,江青一见小孟,马上露出了笑容。

“江青同志,您好。”小孟上前问候。“小孟同志,你好啊,你辛苦了。主席今天过生日,我来看看他,他最近吃饭怎么样?还得加强营养啊,我今天还给他带来了山东的大葱、白菜。别小看这普通菜,那是很有营养的,山珍海味不能代替。”

“主席今天精神不错,您进去吧。”小孟简单地回答着。

“主席的生活、身体,全靠你们关心了,我得感谢你们。”江青说完,就把脚步放得很轻很轻,踏着小小的步子,几乎是蹑手蹑脚地向主席的卧室里走去。

江青悄悄地走进了毛泽东的卧室。此时,主席正躺在床上,眼睛微闭。江青进门便说:“主席呀,我给你祝寿来了。”江青说话的声音虽然又轻又细,但主席还是一下子听出来了。

毛泽东睁开惺忪的睡眼,把头稍稍移动了一下,无神地望了望江青,脸上依旧是木然,无喜无忧,无惊无奇,什么话也没有说,几秒钟的沉默后,主席很快又把双眼闭上了。

毛泽东对江青,不愿理睬,这已是长时间以来的做法了。

毛泽东早已对江青产生了厌倦,甚至是反感。

1975年12月26日这天,毛泽东度过了他最后一个生日。这天,毛泽东又重复了他平时常说的一句话:“七十三,八十四,阎王不叫自己去。”每当他平静地说起这句中国古老的谚语时,他漠然的外表下,流露着不尽的悲哀。

他对自己的身体如何有相当的认识。

有一次,小孟对小张透露了自己的想法:“张姐,我都快三十岁了,我真想要个小孩呢,你跟主席替我说说。”

“主席,孟夫子想要个小孟夫子啦。”小张果然把小孟的意思告诉了主席。

“再等一年吧,等我死了,她再要吧。”这是毛泽东的回答。

毛泽东也许早已感到,他已不久于人世了。

“孟夫子,如果全国人民都知道了我和江青离婚的消息会怎么样?”

1976年,毛泽东身体时好时坏。但总的趋势,是每况愈下的。随着身体的时好时坏,毛泽东的情绪也随之变化。他有时变得很急躁,很容易发火。

这天上午,毛泽东自己提出去大厅里坐坐。小孟扶着他从卧室穿过十几米长的宽宽的走廊,来到了会客厅。毛泽东坐在大厅里,提出要看看当天的“大参考”。小孟赶紧把“大参考”拿来,又给主席换上看书报用的眼镜,然后自己搬来一把小沙发椅子,放在主席的对面,坐下来,用手举着“大参考”给主席看。这是习惯的做法了,因为毛泽东的手抖得厉害。所以在他自己看书看报时,有时就让小张或小孟给他举着。小孟一边举着“大参考”,一边还注意着主席的目光所及,随时调整着位置。小孟举着“大参考”,越举越高,不知是累了还是疏忽,上升的速度超过了主席阅读的速度。啪的一声,毛泽东用手把“大参考”打掉到地上。小孟吓了一跳,赶紧从地上捡起“大参考”,连忙说:“主席,对不起,是我不好,您别生气。”

“滚出去。”毛泽东大声地吼着,脸也涨得通红。

这不是毛泽东第一次对她发火。

她记得1975年夏天,她刚进中南海四个多月,对她很热情的毛泽东突然变得冷漠起来。小孟有几次同他说话,他都不愿理睬,要不然,就用手向外摆着,意思是让她离开,显出心烦的样子。怎么啦,我怎么得罪他啦,刚开始的那段日子,主席不是这样啊。讲故事、开玩笑、唱京戏,在大厅里跳舞,生活得顺顺当当。小孟思前想后,找不到答案,就把这种想法和小张谈了。

“张姐,你见主席高兴的时候,帮我问问,他到底对我有什么意见,干吗老对我发脾气?”

“唉!对你这样,对我也是这样,常爱发火,有机会我问问他。”

过了几天,张姐这样告诉小孟:“我问过主席了,他说你把他吓着了。他房间里特别静,你进房间时一点声响也没有,突然出现在他面前,常常把他吓一跳。你以后进屋时,先给他点声音,比如咳嗽一声,或鼻子里出点粗气,这样他好有个思想准备。就这么点儿事。”

“这点儿事啊,我还真不知道,主席也真是的,有什么不合适的就直接说嘛,又不说,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啊。”

想到这里,小孟当然没就此“滚”出去。她知道,这是主席心情烦躁的表现,这段时间里,他常常喜怒无常,一点儿事情,就使他激动。小孟知道,他过一会儿就会好的,而且每次都会向小孟道歉。

这段时间毛泽东更多的是在沉思。这点,连并不敏感的小孟也察觉到了。所以每当主席在那里闭目养神时,小孟总是尽力不去打搅。此时,屋里便静得出奇。小孟坐在离主席不远的沙发椅上,静静地看着主席,却无法排遣心头油然升起的一种好奇:主席在想什么呢?

这天,毛泽东又在那里似睡非睡地靠在沙发上发呆,右手的拇指还在不停地弹着食指。心里装不下事的小孟,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,她轻声问主席:“主席,您这段时间怎么啦?是不是身体不舒服?还是有什么事?”

毛泽东听到这里,把微闭的眼睛睁开。从神态上看,他并不怪罪小孟的打搅,也不反感小孟的提问,而是苦笑着回答,但语调里仍不失那种从容不迫的幽默。

“要说不舒服,这段时间是天天不舒服,许多事情,身不由己噢。身体是革命的本钱,看来,我的本钱已不多啰。”说到这里,毛泽东像是沉入了对往事的深深回忆之中。

“我的家乡有句俗话,叫做甘蔗没得两头甜,世上的美事难两全。”毛泽东在十几分钟的沉默之后,突然对小孟说了这样一句。

“孟夫子,你看我发愣,觉得奇怪对吗?我自己也觉得奇怪呢。我这个人,不能说没有值得回忆的事,可我不愿在回忆中过日子。我历来主张,人总要向前看,这已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了。可最近,不知怎么的,一闭上眼,往事便不由得全来了,一幕一幕的,像过电影,连几十年前的人和事,都很清楚。你说怪不怪?”

听着主席这坦率真诚的话语,小孟不禁受到了感染,她不假思索地说:“主席,我听人家说过,只有在现实生活中不痛快的人,才爱回忆往事呢。您这么大一个主席,还有什么事……”

听了这脱口而出的话,尽管在主席的脸上并没有现出什么高兴或不高兴的神态,可把话说到这儿,连心眼并不多的小孟,也隐约地感到了似乎有什么不妥,她猛然停住了话头。

看小孟突然不讲了,主席蛮有兴趣地说:“孟夫子,讲得不错嘛,知无不言,讲下去嘛,我这里可还想听下去呢。”

听到主席的肯定,小孟倒不好意思起来,觉得讲也不是,不讲也不是。但看看主席那么有兴趣和充满期待的眼光,小孟得到了鼓励,她感到自己充满了信心。她一改自己平时那种连珠炮式的讲话方式,很平静地向主席表达起自己的看法来:“主席,我觉得您除了身体不好之外,其他方面都挺好的。再说您的病,如果能好好治,听医生的话,打针、吃药,会治好的。您这个人就是怪,不爱治病,有病哪能不治呢?我要是您,我就赶快治好病,整天都会高高兴兴的。”

“整天都会高高兴兴,那是你小孟,我的孟夫子噢。”

“您是主席呀,您这么大一个主席,想怎么办就怎么办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不像我们,说话得先想想人家爱听不爱听,办件事也不那么容易,您办什么办不到啊。您忘了,决定华国锋当总理,您谁也不用商量,只在床上躺了两天,就决定了。这么大的事情您都能决定,还有什么事不能决定呢?”

毛泽东被他的半个小同乡的坦率感染了,竟然哈哈大笑起来。这一笑,可把小孟笑得有点儿摸不着头脑,不自然地坐在那里。主席笑完了,小孟忙问:“我说得对不对呀?”

“你说得也对也不对。”主席很认真地回答。

又停了一会儿,主席便说:“说它对,是因为我说话确实算数,说话不算数,还叫什么主席?人称‘最高指示’嘛,衡量一个人有权无权,就看他说话算数不算数。说话算数,当然事情就好办。所以有些事办起来,要比一般人容易。可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,如果只看这一面,本人可真是神气得很哪。但是问题还有另一面嘛。”

主席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,望着小孟,似乎在等待小孟回答什么。“另外一面是什么,您有什么事儿办不到?”

“比如,你下了班,可以和家里人,和朋友到大街上转转,我可就没有这个自由噢。我要是走到街上,大家都认得我,说毛主席来了,一下都围上来,越围越多。围着你喊万岁,搞不好还会影响交通呢,你说是不是?”

“那倒也是,谁让您是大主席呢。”

“你们可以随便聊天,但和我谈话的人,大都是有顾虑的。这点,我看得出来,人都是好人,但话未必是真话,难得口吐真言呐。”

听到这里,小孟问了一句:“主席,那您说话也有过顾虑吗?”

“那看对谁啦,人说话总要负责嘛,不但要对内容负责,还得对后果负责嘛。你和同志探讨点问题,发表点见解,甚至一句玩笑话,传出去,就成了‘最高指示’,有人还以此大做文章,闹得你哭笑不得。”“您说了那么多玩笑的话,我们可不敢给你传出去。我和张姐都特别注意,每次我下班回去,总有些同志喜欢打听您的情况,我可一句也不说。”

“噢,孟夫子不是心直口快嘛,还是蛮有心眼的啰。”

“那当然,说错了,那可不得了。”

毛泽东忽然又沉默了一会儿,又接着说起来,带着一种和缓,但也有一种隐隐的不满。

“有人说,我的话一句顶一万句,言过其实,说过了头嘛。不用说一句顶一万句,就算一句顶一句,有时也办不到呐。我说要把有的人撵出政治局,分道扬镳,硬是撵不动,分不开嘛!”

听到这里,小孟知道,毛主席是在讲江青了,这是小孟始料不及的。

主席主动谈到江青的时候几乎没有。

“孟夫子,如果全国人民都知道了我和江青离婚的消息会怎么样?”

小孟愣在那里,她停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您不是没跟江青离婚吗?”

“孟夫子,不要你回答,你是答不上来的。离婚,我到哪里去起诉哟。离婚,总要办个手续吧。到那时,不知道是法官听我的,还是我听法官的,那可能要大大热闹一番。总有一天一了百了,统统解决。”说到这里,主席又笑起来。那笑声里,既有一种顽强的自信与豁达,又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压抑。

这是小孟自进中南海以来,第一次,也是唯一的一次听主席主动谈江青。但直到今天,有一个问题仍令小孟不解:“主席真的想过与江青离婚吗?”

“我很难受,叫医生来”

毛泽东的身体日渐恶化。这是医生们、周围的工作人员早已看到了的事实,而且已是无可挽回的趋势。

1976年5月12日,毛泽东会见新加坡总理李光耀。那天上午,主席的理发员小周给他理了个发,又刮了脸。在接见前的一个小时,小孟从主席专用的大衣柜里拿出了那套灰色的毛式服装。

“主席,您今天还穿这套衣服吧?”小孟说。

“就穿这个。不穿这个,穿哪个嘛!”主席点头回答着。

小孟帮主席脱下了睡衣,换上中山装。穿好后,又前后左右地看看,抻抻拽拽把衣服弄得平平整整。看到毛泽东现在的样子,小孟反而感到有些新鲜了:头发整齐,服装笔挺。真显得精神多了。

平日的毛泽东,多数是躺在床上,多数是穿着细布睡衣,头发不理,很有些不修边幅,简直使小孟感觉不到他是个众人瞩目的一国领袖。

“您现在才像个主席了。平时,您哪儿像个主席呀。”小孟像是在开玩笑地说。

“他就是扮成个主席呢,一扮就像,别人谁也扮不像。”小张刚刚从外边走进来,也打趣地说。

“我去接见外宾,就像出去演戏。演员登台,哪有不化装的?”主席也开着玩笑。

时间到了,小张、小孟一边一个,搀扶着毛泽东,走到游泳池接见大厅。他刚刚坐下来一两分钟的时间,李光耀已由华国锋陪同来到大厅。小张、小孟把主席扶起来,她俩赶紧退后。但主席刚刚站起来与李光耀握完手,扑通一下就坐下了。当时小张、小孟在屏风后面看得很清楚,她们不约而同地小声“呀”了一声。接见只有一两分钟,寒暄几句,便匆匆结束。但是,这并不是最后一次的接见外宾。

1976年5月27日,毛泽东又会见了巴基斯坦总理布托。

这次接见,毛泽东没有站起来,只是坐着与布托会面。但此时的毛泽东已明显地让人看出,他面容憔悴,表情麻木,行动不便。更严重的是,他的口水不断从嘴角流出,需一次又一次地取纸块擦拭。

封锁极为严密的关于毛泽东的健康状况信息,不得已透露出来。人们从电视中看到了无法再回避的真情。

毛泽东会见布托之后,再也没有在外交场合露过面。

毛泽东在最后的日子里,依然是既不愿打针,也不愿意吃药。他依旧相信,靠自己身体的抵抗力能战胜疾病,他依旧坚守着治病也要“自力更生”,因为用药打针,是“外援”。

但越来越虚弱的身体,使他固守的道理已处于失败,他几乎是水米不进。在医生的多次劝说下,他才同意用了鼻饲插管。这种插管很细很细,是从国外进口的,可以从鼻子一直插到胃里去。用其输送营养,维持生命。

“主席,您别老不听医生的意见,人家刘伯承身体不比你好,用了鼻饲管,效果特别好。您老说靠自己的抵抗力,您没有营养,怎么有抵抗力呀。”有一天,小孟又对主席进行了一番劝说。

主席这次听了之后,睁开他微闭的眼睛,轻轻说:“那就试试吧!”

插鼻饲管之后第二天,他果然感到身上有点力气了。他显出高兴的样子。

“小孟呀,你比我懂得多,我得听你的了。”

“您就得和医生好好配合,您的病会治好的。您不是要听我的,要听医生的。”

1976年9月的一天,小孟请假外出回家,晚上5点多钟到家,7点15分,突然有人来找,要求小孟马上返回中南海。

小孟回到主席的卧室,才知道,主席犯了病,心肌梗死,十分危险。只见主席的脸色灰黄,嘴唇呈现青紫,呼吸短促。主席的几个医生都来了,政治局的人也来了,气氛相当紧张,抢救二十多分钟之后,主席才脱离险情。

9月8日晚7时10分,毛泽东的呼吸重又急促起来。小孟过来,低头给主席按摩胸部。主席用很低的声音说:“我很难受,叫医生来。”

医生赶紧把氧气的管子放在他的鼻子处。他用手去拽,肯定是不舒服,过了几分钟,呼吸开始平静起来。这时,医生看见主席的鼻孔里有一点嘎巴儿,就把输氧管先拿下来,用棉签儿给他弄出来之后,又给他戴上输氧器时,他就一点反应也没有了。又是处于极度的昏迷,抢救,抢救,四个多小时的抢救,但一直是昏迷,他再也没有醒过来。

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对小孟说的:“我很难受,叫医生来。”

临终前,伟人没有感人肺腑的遗言。

1976年9月9日0时,毛泽东停止了呼吸,继而心脏停止了跳动。

一个护士从毛泽东的卧室里走出来,走得那样轻,她向外边等候着的人们说了一句:“主席去世了。”

小孟把主席最后换下来的内衣、内裤,叠得平平整整、放在床头的小柜子里。

小孟把主席用过的铅笔拿起来,细细地看着,这是小周给主席削好的。这支铅笔永远不会再被人用了,她真想拿去做个永久的纪念,但她这种念头闪现的同时,一种指责声已在她耳边响起:“你怎么可以这样,不行,不能办这种事情。”她把铅笔轻轻拿起,又轻轻放下,依旧放在小桌子上。

此时,小孟的视线变得那么模糊,她的神志变得那么飘摇,她忘记了空间,也忘记了时间,忘记了失落的自己。

毛泽东离去了,她不知她将来会怎样,她没有太大的悲痛,她更没有心碎神伤,她只感到一片茫然。

小孟,毛泽东的半个小同乡,毛泽东身边的最后一名护士。当毛泽东离开中南海之后,她却还留在中南海里,度过了一个多月的时光。

她不用轮流值班了,她也不用再去服用速可眠了,为的是抓紧时间休息。

一个多月里,她每天都在毛泽东的卧室书房里,整理,整理。

中南海,还不能告别,你将永远留在小孟的生活里,永远留在她生命的旅途中,永远留在她的记忆里……

(摘自《名人传记》)

(责任编辑:杨晓晨 CN067)
关键词:孟锦云江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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